第224章 北上
由于克里斯的状态好转得不多, 又经历了一波净化仪式的消耗,唐娜十分讲义气地主动揽过了吓唬露西亚和艾米莉的任务。克里斯考虑了一下,觉得她可能会比自己更懂两位女士害怕什么, 也就放心随她去了。
在艾琳娜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拉德宁的前一天,唐娜回来向克里斯反馈露西亚和艾米莉那边的情况:“事实证明, 对于东二街37号的大火, 那两位女士的确知道一些什么, 虽然起初她们并不肯承认。但如你所见,我是言灵法师。我用法术手段破除了她们的谎言, 最终她们还是选择了向我坦诚。”
克里斯点头:“她们向你坦诚了什么?”
唐娜喝了口水:“这就要提到东二街37号的性质了。你一定想不到, 本国的政客竟然已经丧心病狂到了这样的程度。拉德宁的东二街是一名叫做查尔斯·乔治的黑|帮头目的地盘,而那位乔治先生投靠了罗克珊公主。罗克珊公主你知道是谁吗?”
“知道。”听到这个熟悉的名字,克里斯微微皱了下眉。
唐娜撑住桌缘, 将肩膀压低:“罗克珊公主收拢的地方黑|帮势力似乎不止查尔斯这一脉,听那位露西亚小姐说, 查尔斯偶尔会利用她们收集一些常去东二街37号的南线军官们的情报。身份背景、爱好习惯之类的。前段时间,有一位长官喝醉后说漏了嘴, 以至于查尔斯·乔治得知了本月将有物资从康本基斯运到拉德宁的事。此后温林顿人就派飞机来拉德宁撒空袭预告单了。虽然查尔斯没表现出什么异常,但姑娘们多少都有点怀疑这两件事之间存在联系。发生火灾的那天晚上, 露西亚带艾米莉离开东二街37号也的确不是意外。那位长官的醉话连着空袭预告单的事让姑娘们很不安,她们商量好了每天晚上都要选两个人找理由出去过夜。那天正好就轮到了露西亚和艾米莉。”
克里斯沉默片刻:“这么解释的话,倒也说得通。”
“你还是觉得她们在撒谎?”唐娜皱了皱眉, “但她们只是两个普通人,不可能免疫我的法术作用。”
“她们不可以撒谎, 但可以隐瞒,”从前在坎德利尔经常接受言灵法师盘问,又有一堆秘密要隐藏的克里斯显然比一般人更了解语言系法术的弊端, “掐头去尾的真话,又怎么能算是谎言呢。”
唐娜顿了顿:“也有道理。”
“按照露西亚和艾米莉的说法,查尔斯·乔治在东二街37号失火的事情上很有嫌疑。但我仍然认为以杀人灭口为目的纵火的凶手不可能不在行动前确定那些姑娘们的行踪,以保证这场谋杀的万无一失。当然,空袭前夜是一个很好的纵火时机,只要温林顿人的飞机按计划对拉德宁实施了轰炸,那么他们纵火杀人的全部证据都会在这场空袭中湮灭。本地的政府、警方也会因为空袭后的各种事宜无暇顾及这场‘小小的’火灾。要说凶手当天就发现了露西亚和艾米莉不在东二街37号,但是不想错过这么好的时机所以选择仓促行事,是符合逻辑的。然而,站在一个心思缜密的杀人犯的角度,唐娜,如果你是那个凶手的话,在明知道有露西亚和艾米莉这两条漏网之鱼的情况下,你会怎么做?”
唐娜思索着抿唇:“以东二街37号的情况,露西亚和艾米莉的行踪其实很好掌握。如果我是那个凶手,那么,确定了露西亚和艾米莉当晚所在的位置之后,我一定会在她们回程的必经之路上蹲守。”
“没错,”克里斯打了个不响的响指,“我们都能想明白的事,那位很可能对此类杀人工作十分精通的纵火犯会出现这样的纰漏?”
“难不成你觉得露西亚和艾米莉跟那个纵火犯是一伙儿的?”唐娜前倾身体,“那你还把她们带回来?”
克里斯摇头:“那倒不至于。我只是觉得露西亚多次在我附近出现这件事有点太刻意了。你能明白吗?”
“传说中的被害妄想症?”唐娜摸了摸下巴,“有时候人的精神过于紧绷,是会出现一些这样那样的……很难想象你到底经历过什么。”
“我没在开玩笑。”克里斯“啧”了一声。
唐娜摊手:“好吧,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听完露西亚小姐和艾米莉小姐的坦白后,你想好怎么安排她们了吗?艾琳娜女士已经收拾好行李了,我们明天就可以离开拉德宁北上。到底要不要带上这两位生活遭逢巨变的‘可怜人’?”
“她们自己的意见呢?”
“她们说都可以。”
“先带上吧,”克里斯将目光投向窗外,“毕竟只是两个普通人。”
阁楼下的花园里,一道颀长的白色人影按响了院外的门铃。唐娜顺着克里斯的目光朝楼下看了一眼,旋即站起身来:“马杰里?他来这里干什么?”
“应该是来找你的,”克里斯对此早有所料,“不下楼去看看吗?”
唐娜“咚咚咚”下楼,在戴维斯家的会客室里跟马杰里见上了面。
“唐娜,”目送领自己进门的艾琳娜离开后,马杰里有些紧张地捏了捏衬衫下摆,“听说你要离开拉德宁了。”
“是的,”唐娜用双手握住面前的茶杯,“跟艾琳娜女士和阿凯提斯先生一起。”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此刻听到唐娜亲口承认她即将离开的事实,马杰里还是没忍住露出了失落的表情:“只是暂时离开,你还会回来的对吧?”
“回来?”唐娜愣了一下。被马杰里用这样满怀期冀的眼神看着,她还真有点不忍心对他说出自己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了:“我也不知道,说不定会吧。”
“什么叫说不定会?”
“意思就是可能回来,也可能不回来……”唐娜望了一眼窗外花园里枯萎的花枝,沉默半晌,终于抬眸直视马杰里的眼睛,“其实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喜欢我,希望我留下来对吗?”
自己一直以来没说出口的话在这样的情形下被唐娜主动挑破,马杰里的心脏猛地错跳了一拍。他好像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但马杰里仍不死心,依然抱着自己在唐娜心里的份量足以改变她决定的侥幸:“那你会为了我留下来吗?”
“你认为我应该为了你留下来吗?”唐娜反问。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是怎样以为我的。”马杰里垂下眸子,盯住自己杯里的茶水。拉德宁的六月春色渐深,马杰里却觉得冬日的冷清卷土重来:“一年前的春天,你刚来到拉德宁这座小城不久,为治疗真菌感染敲开了我诊所的大门。唐娜,第一眼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人生彻底完蛋了。威拉德说一见钟情就像男人从烟头上弹下的火星落进浇满了燃油的柴薪,一觉醒来你就会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滚滚的浓烟和烈焰,又恍若泥足深陷。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我无数次想要鼓起勇气向你求婚,但又害怕我以为的暧昧关系在你眼里只是一厢情愿。我设想过很多次,如果你愿意跟我结婚,我们会在拉德宁,成为一对人人艳羡的小夫妻。我会为你搭建一栋漂亮的小洋房,在小洋房周围种上你喜欢的花卉。等我们有了孩子,孩子们也会是和我们一样的威拉德迷……”
“可是,”唐娜突然开口,打断了马杰里的幻想,“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事?”
“留在拉德宁经营诊所,那是你的人生理想,”唐娜松了松握住茶杯的右手,“可我的人生理想是周游世界。到目前为止,我走过了大半个科弗迪亚,却还没去过北方,没离开过科弗迪亚国境。我的人生理想连一半都没完成,我是不能为了你留下来的。”
马杰里愣住了。
“如果我留下来、跟你结婚,那么本着对你负责、对这段婚姻负责的原则,我就不能随便抛下你离开拉德宁。我的人生将彻底止步于这座小城。马杰里,我喜欢威拉德不是因为向往他作品中的爱情观,而是因为我喜欢听那些跟自己的生活相差甚远的新鲜事儿。北苏门洲的风土人情,跟科弗迪亚完全不同的俚语笑话。威拉德喜欢让他的女主角为了爱情不顾一切,放弃昔日的理想和优渥的生活,跟严厉的父母反目……可威拉德是个男作家,他不会想到他的女主角们在婚后会面临什么。当爱的激情退去,她们余下的人生还有三四十年那么漫长,困于一隅的婚姻生活就只是相当于将无聊的某天重复一万四千多遍。我不想过那样的生活。”
唐娜的语气真挚而温和,却又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坚定。
马杰里急了:“我怎么会让你过那样的生活呢?唐娜,如果你想周游世界,我可以每年都腾出一个月的时间陪你旅行。如果你觉得打理家务是一种束缚,我也完全不强求你为了我改变什么。你可以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见任何你想见的人,我不会成为你的枷锁。”
“那不一样,马杰里,”唐娜放轻了声音,“那不一样的。我的意思是我希望我的人生永远是鲜活、自由的。我希望我每天醒来,面前都摆满了无数种不同的可能性。而不是只有在闲暇时间,我才能在有限的选择中进行适当的挑选,还要考虑哪个选项最省钱、哪个选项能为我的丈夫或孩子省出更多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