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隔壁阳台的玻璃门和门帘都紧闭着。

迟薰猫过去试了试,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无声滑开了,她连忙从帘子的中缝溜进去, 转身将门帘重新拽紧。

呼,危机解除了。

迟薰左看右看, 没开灯的房间里静悄悄的,房主人看来还没回。谨慎起见,她还是打算听听门外的动静再出去, 于是提着自己的拖鞋,借着手环的微光摸黑往房门口走。

但宋颐初的卧室布局她一点也不熟,中途不是磕到床角就是精准踢翻垃圾桶, 她蹲下去正摸索着准备扶正,忽然听到很轻的一声叹息。

紧接着, 头顶的灯也亮了。

迟薰转过头,发现面前的床上正靠坐着一个大活人, 杏色家居服齐整的套在身上, 腰以下被毯子盖着, 压在上面的手里还攥着眼罩,不是宋颐初还能是谁。

他面色平和,胸口起伏的弧度却有些大, 像是刚被吵醒还没缓过来。

“好巧,原来你在啊……”

迟薰干笑一声, 站起来,勾着拖鞋的手背到身后去。

“怎么从阳台那边过来了?”

宋颐初把凌乱的毯子往上拽了拽, 声音一如往常的温和,但也有点哑,“杳安教你翻墙的么?”

“嗯, 我和他……在房间里看球赛呢,结果庄哥突然打视频过来了,我怕他看到我又问个没完。”她撇了撇嘴,“你都不知道,他出差都不忘要找我教练问进度,还要看上课视频,比老师管得都严。”

提起庄渠她好像有一肚子牢骚要发。

说话间,人已经气呼呼地坐到了他床侧的凳子上,手肘和膝盖上还有翻墙蹭到的灰印子,宋颐初耐心听着她碎碎念,不知道该不该出声打断。

她似乎还没意识到共感这件事。

或者说是过去太久,上次谈论时还在岛上,她只怕早就忘了这茬,以宋杳安的性格更是会刻意隐瞒,而这份提醒的责任自然而然就落在了他身上。

宋颐初动了动唇。

女孩却在此时突然倾身,盯着他的脸:“哥,我是不是打扰到你睡觉了?”

她的大眼睛里映着手环的一点光,又圆又亮,嘴唇因为吐字微微张开,露出一点牙齿和唇瓣内的软肉,润润的。

宋颐初记得那里的触感,比肉眼看到的还要软。

昨晚有一具柔软的身体压住他腰身,吻从宋杳安唇角传递给他时,他才终于觉察出有什么不对劲。

他在水里抱过迟浔的。

那时彼此都穿着泳裤,虽说是个意外,但也有过紧密接触,体温、身形和弧度他都还记得,也记得对方在节目里总是不经意地捂着□□躲镜头。

他当时觉得没什么。

毕竟那里和身高一样是基因给的,即便迟浔真的看上去比他们要迷你个八九倍,谁也不会因此嘲笑他。

可昨晚不一样。

明明唇上的触感没有变过,可身形弧度却有了微妙的变化,让他又一次联想起上次虎口扣住腿弯时,洇没唇鼻的湿润棉布和水渍。

……或许那不是什么水渍。

迟浔也并不是他以为的男孩子。

冒出这样的想法后,往日各种相处的细节都有了更合理的解释——

比如迟浔最开始畏畏缩缩的状态,跟他们挨着坐车时紧绷的身体,还有私下总穿的那些宽松t恤,大概都是她的一种自我保护。

他真的太粗心了,粗心到昨晚才想明白。

他甚至不敢想,跟他们这六个陌生男性度过的三个月里,迟浔经历过多少个担惊受怕的日夜,又忍受过哪些生活习惯上的不适应。

“那你接着睡,”女孩在他沉默的注视下并紧膝盖,准备站起来,“我不打扰你,我先走了……”

“等会,先坐在这里。”

“啊?……哦。”

迟薰有些不解,但还是乖乖照做,视线好奇地追随着宋颐初掀开毯子下床,看着他走进浴室,片刻后才拿着一团毛巾走出来。

“抬手让我看看。”宋颐初在她面前弯下腰。

女孩依言抬起两只胳膊。

抬得直挺挺的,像马上要跳走的小僵尸。

他无奈地笑笑,摁下去一只,握住另一只的手腕侧过来,帮她把上面蹭的灰砾仔细擦掉。

秋天的房间里并不冷,但毛巾是温热的。

他擦拭得也很轻,擦完会用干净的另一边再擦一遍,迟薰垂眼看着他的动作,听他低低道:“阳台隔墙平时机器都打扫不到,难免很脏,我晚点再去擦两次。”

“再脏也早就被我衣服来回拖干净了,”迟薰把掌心摊开给他,嘀咕,“而且我又不是每天都翻墙。”

“……也是。”

顿了顿,宋颐初失笑地将她指缝的灰也清理干净。

迟薰等他仔仔细细擦完,正要道谢,却见他突然半蹲下去,将毛巾搁到一边:“袜子怎么也湿透了?”

她愣了愣,随之低下头去看,才发现那杯水淋到的不只有宋杳安的裤腰,还有她的脚,情急之中只顾着翻墙她竟然都没感觉到。

想到什么后,迟薰回头一扫,果然,地板上早就被她踮着脚留下了一长串湿哒哒的脏脚印,不知道的还以为屋子里招贼了。

她尴尬极了。

便只好挤出一个老实的傻笑:“嘿嘿。”

宋颐初没有追问她脚是怎么弄湿的,只道:“擦干净了再走,免得着凉了影响训练。”

说完他就起身去换了条干毛巾。

迟薰也不好乱跑动,等他时脚就悬空,人来了才伸手。可宋颐初没有把毛巾递给她,而是重新蹲了下去。

迟薰感觉到那双大手隔着毛巾,将她的脚抱到他膝盖上轻轻擦拭着。

那里的脚感和踩宋杳安时果然一样,但意识到面前的是宋颐初时,她又觉得有哪里不一样,表情吗?还是他们的眼神?

迟薰暗自对比起面前的脸和她扇过的那张,还有锁骨,包括她踩过的胸口、腰腹,眼珠子最后定在他衣摆下面。

那里踩上去的感觉……也会一样吗?

“怎么突然把脚绷得这么紧,有点冷吗?”

宋颐初失笑地朝她抬眸。

“不、不冷,”迟薰眼神乱飘,连忙把毛巾从他手里拽出来,“要不我自己来吧。”

手中骤然一空,膝盖上的重量也随之撤回去。

宋颐初怔了怔,见她自己飞快地胡乱擦了两下,把脚塞进拖鞋里,就抱着毛巾袜子站起来。

“毛巾我洗干净了再一起还给你?”

“不用,我还有些衣服,顺手一起洗了吧。”宋颐初温声补了一句,“我洗东西很快。”

迟薰眨了眨眼,说着“那怎么好意思”,手已经诚实地朝他摊开了。

她本来也不喜欢做家务。

在家里时洗衣服、拖地、做饭都是迟浔默默干的,哥哥也说过这些就应该男孩子干。

嗯,他要洗就勉为其难让给他吧。

宋颐初去阳台清洗的时候,迟薰就无聊地在房间绕圈圈,顺带扶起了刚才没来得及扶的垃圾桶,空空的桶底有什么滚来滚去,她眯眼一看,依稀看到“麻醉”“阵痛”的字样。

还想细看时,阳台飘来声音。

“今天太阳大,袜子就晾在这里吧,晒干了给你送过去。”

“好。”迟薰见他欲言又止的,歪了歪头,“你还有事要说吗?”

宋颐初顿了一下:“没事。”

他拧干袜子,转过身去:“就是想问你最近训练累不累,今晚有没有想吃的宵夜?”

往常会竖起手指点一盘饺子的女孩,此刻只是按了按肚子。

“不啦,巡演前我还想再瘦几斤。”

“那我先下楼训练了?”

“……好。”

宋颐初目送她出去,眸光微动,终是什么都没说。

他应该说的。

应该再多聊几句,起码让女孩待在他房间的时间赶上隔壁的零头。

但他发觉自己在争取这件事上称得上笨拙,甚至学不到宋杳安的万分之一,即便他们人生中有二分之一的时间都待在一起。

……

【欢迎使用恒济n09智能手术舱。】

【宋先生,您预约的项目为:局部美容美体,手术时长预计两小时。请将脸部放入检测槽,开始身份信息复核。】

宋杳安拉下口罩,将下巴搁到槽片上。

【检测成功,检测到您的姓名为宋颐初,身份编号为:as10281xxxx975,预约项目已完成缴费,正在进行……】

宋杳安打断它的话:“错了,宋颐初是我哥哥。”

【抱歉,正在为您重新检测。】

【检测到您的姓名为宋杳安,身份编号为:as10281xxxx976,预约项目尚未缴费,请完成支付后进入手术流程。】

宋杳安拿起光脑缴费,三次全身检查后,他躺入手术舱。

两个小时不算长。

因为体质特殊,他本以为麻醉会很快失效,没想到这次效果一直持续到末尾。最后的十几分钟里,刺痛才慢慢袭来。

而比疼痛更先抵达的,是幻想。

他幻想着女孩看清它时的表情,继而头皮发紧,满足的战栗比刺痛来得更快。

宋杳安不缺钱,植入的是一种特殊的合金材质,可以随着受热微微膨胀,甚至挪动。

这东西让他想起几天前被他摁倒在地的义体人。

他当时嘲笑过对方的丑陋。

现在,他竟也准许这种丑陋永存在自己身体里。

……

两个小时后,宋杳安从手术舱出来,穿过一排排半透明的隔间,每个舱位都被磨砂玻璃隔开,隐私做得很好,不会撞见熟人。